19. 虎与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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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岛敦以野兽一般的姿态疾驰在树林里。

他的速度极快，洞穿时间的同时又能做到无声无息，就像是真正的猫科动物一样。此时这只人形的大猫正为了赶时间而不断地提速，他奔跑的身影已经变得肉眼看不清楚了。中岛敦的轨迹如同一道击打在大地之上的月色的鞭痕，这痕迹仿佛落入了真空之中，迟来的气压试图填满这片空洞时竟卷起了一场风暴，令其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狼藉。但就算因中岛敦而造成的损失再大，他也不会慢下脚步，因为他接到了一件重要的任务，他必须要最快赶到目的地。而且，今晚圆月高悬，祂那丰富的恩赐已将整座医院囊括其中，有形与无形之物都躁动了起来，中岛敦只要稍稍慢下脚步就会被纠缠住。

而这只无心浪费时间的“虎”，在今夜也正体验着血脉沸腾的呼召。这让本已经习惯了将破坏力收束，今夜却尽数倾注于撕裂目标于爪尖的中岛敦为了压抑对月咆哮的冲动而有些狼狈，却也因他身后自然形成的死亡印记而震慑了部分尚存半点知性的蠢动之物。

月光的恩赐让建筑那般的死物也再一次活了过来，它们如同初生的婴儿一样只知道本能地活动身体，制造些影响人神智的骚灵现象：有时令墙壁像奶油一般融化，有时令钢筋像海藻一般扭曲，有时令窗户与门的概念相互渗透、逐渐模糊。它们并不会离开原地太远，对人类也没有什么特别尖锐的敌意，除非有人刚巧置身其中，否则并无多少威胁。只是对于急着赶路的中岛敦来说，无论死活，在他路线附近的所有物件都会被他一视同仁地卷入破坏的轨迹。

未曾停歇的虎只花了几分钟就穿过了住院部，来到了一片黑树林的入口。白日里这片土地上除了堆积起来的厚厚松针与四季常青的针叶树种以外一无所有，但眼下它已经呈现出另外一番模样：一棵棵分不出品种的树木破土而出，打乱了白日里规整的树木方阵。它们像是输送营养的血管，浓重到深黑的红从根部向上蔓延、流经腐烂树皮下的凝结成晶体的纤维状组织，最后抵达如蛛网一般纠结缠绕、又如血管一般不停泵送着浅红色的、散发微光的枝干杈丫。这些鼓动着的血色的枝干脉络层叠，从半空中看去整片树林都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翳瘴。但霜色的月光却像受不到阻碍一样，仍旧可以照射进这片空间。落在树林中，习惯性抬头仰望夜月时，中岛敦注意到这些树木极力向上空伸展枝叶的姿态，就像是某种对月求爱而不得的枯骨，因为过分的执念而再度活了过来一样。

原本有气无力地挂在树上、在血气光辉的映照下黑黢黢不显眼的藤蔓此时如蛇般弹射而起，预备从四面八方将闯入者吞吃入腹。然而，这般的天罗地网于中岛敦而言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麻烦罢了。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表情毫无变化地继续前进：只不过是一记虎爪，他面前那些伸出獠牙的藤蔓与遮人眼目的树翳便统统被他撕裂了、连同凄厉的尖啸声一起被他抛到身后。中岛敦的步伐、速度一点都没有被拖延到，没一会儿他就冲出了森林。

芥川龙之介飞奔在群魔乱舞的夜里。

按理来说，芥川龙之介这样病弱的身躯是不该被这么过度使用的，但他这人经常勉强自己、和中岛敦相争时更是如此。更何况，这次的任务还特别指名了他与那个中岛敦一同组合作战。虽然不晓得这般寻常的一夜为何能令院长如此郑重以对，但只要放纵心中饥渴的恶兽，追逐前方被风卷劈开的道路两侧霜花一般的毁坏痕迹，便必定能寻到某个值得吞吃的猎物吧。如此，他便可忘却了压迫着胸膛的狂风与吵吵嚷嚷的阴影，一心拔起衣襟、追向他的镜中月了。

黑色的布条袭上了肢腕，自知身体先天不足的芥川此时已经放松了肌肉，全靠执着的灵魂驱动着异能、拉扯着自己那濒临极限的□□。血腥气逐渐从气管漫上口鼻，带来非同一般的干渴。然而芥川龙之介决不允许自己慢下一步，他任凭风压将咳痰与呼吸一同压下，体验着一种如深海般缓慢又不可逆地由内而外地破裂过程。

似乎是察觉到了宿主状态的不稳定，原本规律性地拔起、落下的布条竟如活物般躁动起来，模糊了锋利的边沿。下一瞬，芥川龙之介的衣摆突然消失了一大块，那片布料分离、重组，由纤维化为了灰黑色的雾，从他的口鼻中钻入，他的脸上在这时出现了一块捂住口鼻的口罩。那不详的雾气最终落在了他的胸膛，芥川龙之介这时便可以进行顺畅的呼吸了，火焰烧灼般的刺痛逐渐从气管退去。胸口的重压瞬间远去了，惯性地挣扎般的呼吸反而让他呛了一大口夜风，整个人都像是要飘起来一般，脱去沉疴的体感着实令人迷恋。不断变幻形状的大衣下摆回应了他的激荡心情，又在瞬间化作如有吞月之势的饿兽。

但芥川龙之介的心情却因擅自行动的能力而感到万分不虞：自从罗生门上寄生了名为暴食的罪行以来，这只恶兽便如同失去了阀门一般只知撕咬与吞噬，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入它那无底的胃口中，更是时刻有违逆他的意志反噬其主的风险。然而，正因为它已经具备了独立的活性与意志，芥川龙之介才能通过令异能吞噬病处并暂代器官的方式获得眼下这昙花一现的健康感受。能无隙接受这贪食鬼成为自身的一部分，那饥渴到永不满足、如同野犬一般的特性根源，或许正是源于自己本身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