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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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岳华山，桃花正艳。

因神明福泽，华山圣母宫周围这片桃林，繁花盛开终年不败。身后是桃枝横斜的漫漫春/色，月白常服衣轻带缓，那人墨扇轻摇，踏一地落英而来。

垂云髻，广袖流仙裙长曳于地，明丽的鹅黄将容色衬得越发婉约动人，杨婵抬起头来，素唇微张，明眸中的欣喜溢于言表，“二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杨戬轻按杨婵肩头，示意她不必起身相迎，一拂衣袖落座于她对面，雪白的袍角擦过簌簌而落的花瓣，纤尘不染。

满树繁花下一张紫檀案几，芙蓉糕、鲜花饼、海棠酥等几样精致点心，清一色的定州白窑盛着，杯中茶也不是凡品，天下有名的雨前龙井，难怪老远便闻到茶香悠远。杨戬收了折扇，微哂，“三妹，你倒是好兴致。”

杨婵神色悠然，执筷夹了一枚精巧的桃花酥给他，“二哥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杨戬虽辟谷千年，依旧甚给面子的尝了一块，并对妹妹千年来不减反增的厨艺表达了赞赏之意，“不错。”

目光流转，问道，“怎不见沉香和小？”

三圣母替他斟茶，碧色的水线于白瓷间上下起落，手法纯熟，颇有意境，“怕孩子们太闷，我让沉香带着小，下山去游玩一阵。”

杨戬接过妹妹递来的茶盅，浅抿一口，眼含笑意，“都六百多岁了，还是孩子？”

“他们若不是孩子，我们这些，岂不都成了老家伙了？”

杨婵亦自失一笑，世人眼中灵慧慈悲的西岳圣母，也只有在面对自小相依为命的二哥时，才会流露出少女般的娇憨。见那头杨婵已放下茶盅，一撩广袖，便要来搭他的腕。被杨戬用折扇轻轻巧巧的一挡，扑了个空的三圣母杏眼微瞪，半嗔半怒的模样让做兄长的唯有苦笑一声，老老实实伸出手去，由她诊脉。

少顷，杨婵收了指尖法力，抬睫睨向她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二哥，娟丽眉眼染上几抹愁思，“虽有太上老君亲自调养，到底伤了元神。不如我用宝莲灯再替二哥疗伤吧。”

“二哥不碍事，何必浪费法力。”

杨戬面上云淡风轻，他心知肚明，这伤疗了六百年也不见大好，皆因他魂魄不全，元神不稳之故，绝非灵芝仙丹或者宝莲灯可解。

六百年前，他为寻寸心的魂魄，曾去过一趟酆都城。

秦广王面有难色，引他去见大愿地藏王菩萨。阿鼻地狱广漠无间，烈火不息，耳后过鬼魅阴煞无数，如蜻蜓憾柱，皆为来人精纯强横的法力所慑，凝神屏息，避之唯恐不及。

在听闻他来意之后，那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的幽冥教主默诵佛号，悠悠开口，“盘古开天辟地以来，龙未有双生，敖寸心与八部天龙广利菩萨一胎同胞，本是三界异数，如今魂归幽冥，乃顺应天意，真君为何逆天而行？”

“杨戬不知何为逆天，若无寸心，便无弱水中幸免于难的数万生灵，若无寸心，便无今日的杨戬，”久居上位，久掌大权，气度清冷华贵，玄衣如墨的男子执扇手腕微转，以拇指拂过扇骨精致的纹路，语气殊无波澜，眸光流转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菩萨说寸心是三界异数，那么凡间数万百姓与杨戬便不该存活于世……”

旧天条废，新天条出，清斗牛两宫生杀予夺的权利被大大削弱，然女娲娘娘仅对三界之理做了原则性规定，肩负律条细则修订和执行两大重任，在这新旧更迭的过渡期，司法天神的权势达到巅峰，几乎可以过问三界内任何事情，地藏菩萨缓缓道来，

“真君有所不知，刘沉香大闹十八层地狱时，曾放出数十万恶鬼，现今恶鬼虽被抓回，但地狱封印受损，需得七位神仙魂魄方可修补，这西海三公主，便是第七位。”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沉香那时救父心切，不知轻重，纵恶鬼为祸三界，一如当年未听从师父良言，执意以仇恨炼化的石斧劈山救母的杨二郎，一念之差，造就终身遗憾。

自持如杨戬，也不由恸然叹息，肃容道，“听闻菩萨曾发下宏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大愿大爱，杨戬自愧不如。西海三公主于杨戬，有救命之恩，结发之情，我若置她于不顾，有何面目俯仰天地，为众仙之表率？”

龙族的魂魄难以入轮回，如若留在地府，长此以往，元神受鬼魅阴气侵蚀，难逃魂飞魄散的命运。“杨戬不愿与菩萨为难，若菩萨能将寸心的魂魄交给我，自可摄取杨戬一魂一魄留于幽冥，以镇阿鼻恶鬼。”

以杨戬的神通，要强闯十八层地狱，冥界数万阴将也挡他不住，静虑深密，安忍不动如地藏，也不禁微微动容，“真君这是何苦……”

千载骂名换来新天条出世，这世上本就没有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杨戬心意已决，望菩萨成全。”

见杨戬遥望灼灼桃花，神情萧索，似思若虑，三圣母心中忽而一痛。